娃，我在生没有别的要求，下回修房前，让那架水车有个安身的地方

    因为水车的远离，我曾一度伤心。我需要回忆一些往事，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忆跟水车一起走过的日子。

    水车在村庄出现的时候，别人尚不知我在哪里。比我年纪大的人经常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村里的水车要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才晓得是哪一年出现的。

    见到水车，我还小，连我童年的开着七八朵荷花的池塘一起小，连我童年的飞来飞去的蝴蝶一起小。村庄是农具的村庄，锄、锹，犁、耙等等塞在墙壁用石灰水刷过的仓库里。水车有时也放在仓库。我见到的那架水车很旧，旧得那节车箱有点黑，旧得车架失去了光泽。

    田里缺水，水车就能派上大的用场。水车就要走到池塘边开始对水说话。村里稍为有点力气的人，嘴里吸着最让女人难受的烟，抬着瘦瘦的车架，背着长长的车箱，哟嗬哟嗬走向水塘，在塘边架好。那些有点力气的人往往站在或坐在车上，使劲地蹬车轮，轮子蹬得越猛，水就车上来得多，袅娜开在车盘上的水花就好看。那些水花就开在我童年的眼里。我就看着那些水花长大了。

    农闲时，水车派不上用场，就有人建议，水车要用桐油油一油。接着看见村里最有经验的人，拿着抹布，很细心地沾上桐油，让车身都有桐油的香味都有桐油的光泽。

    水车就放在家里。父亲在不漏雨的一处地方摆放了水车，平时父亲喜欢戴的斗笠和晴天不用穿的蓑衣搁在水车上。

    父亲没用水车车水。理由是，他跟母亲很难踩转那架水车。有一年，有块田里的禾快枯死了。父亲说，难得抬出那架水车，就挑水润。

    父亲怕水车过早霉坏，一到秋天，就去肖伍铺买来一小木桶桐油，搬出那架水车，认真地油着，满禾场都让他弄得是桐油的气味。

    每年一次，父亲把那架水车油过3次了，也没用它。我就劝父亲，反正不用它，油了也白油。父亲瞪了我一眼，再没说什么。

    那年，我高中毕业。我站在离学校很远的村庄，只能翘首遥望那些省城的大学。我手摸着父亲油过的水车，一句话也不说。

    果真白油了。后来，村里都用抽水机抽水，很多人都不用水车车水了。再后来是很多人去了城里，忘了水车。

    我也忘了水车。2001年，我要拆掉旧屋修建楼房时，父亲跟我说，那架水车怎么处理？

    我说，烧了吧。父亲再没作声。

    要拆老屋那天，父亲最先动手，搬了那架水车。父亲把那架水车搬到竹园里。上面盖了厚厚的一层塑料。水车留在了竹园。

    搬进新居了，父亲见我没有设计水车摆放的地方，也就没有开口问。

    现在，我的村庄，要被一条从一个省通向另一个省的高速公路锋利切开。我的房子又要搬迁。得到这样的消息，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娃，我在生没有别的要求，下回修房前，让那架水车有个安身的地方。

    我一惊。这么多年来，父亲怎么还那么爱着他的水车。

责任编辑:木碗
作    者:伍中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