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论”赏诗，以“诗”为论，是李元洛学术与创作之交响，他敲奏出跃地飞扬，结实而空灵之散文乐音。他说：“优秀的诗人在诗的竞技场上，他们的语言之矢，都力图射向由具象美、密度美、弹性美、音乐美四美并具的红心”，他赋予条分缕析的诗学理论以生动活泼的具象。“李白和杜甫，也曾伸出他们的诗笔，到边塞诗的领域里去试探军情，但唐代边塞诗的主帅，毕竟还应该是王昌龄、高适和岑参”。他将刻板的诗史，说得情趣盎然，是他二十余年的文学与文论教授生涯的厚积薄发。

    以“史”证诗，钩通千年，他独钓寒江之雪。写到唐代表现生命意识和生命境界的诗篇时，他健笔如钓，上自《诗经》中的《唐风·葛生》中的“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到孔子的浩叹“逝者如斯”，再到楚辞“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又至汉魏“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对酒当歌”的旋律，然后水到渠成进入唐代生命意识“空前宏大多彩的交响乐章”。他酣笔畅谈子兰的《短歌行》咏“寒暑变为贼，偷人面上花，夺人头上黑”，是化抽象的时间为形象的生动；揶揄李白的诗“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是想向为太阳驾车的六龙行贿，一相情愿地献他嗜饮的美酒。最后，他收钓发问：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首短短的短歌行，怎样才能把这首短歌唱得无愧此生，无愧社会?他捕捉的是商潮滚滚中坚定的“现实”。

    以“哲理”解诗，他弹奏出散文中的智慧之音。他写道；“人的生命，是偶然性、一次性、短暂性和脆弱性的四维集合。”郭小川把人生喻为“微小的波浪”，塞加内则说；“生命只是通往死亡的一次旅行。”李元洛感叹：当“死亡铁定的请柬来时”，你不能说“要求推迟见面，另定佳期”，像苏格拉底死前还“优游不迫地说道”，谭嗣同“就戮时仰天豪笑”，那是少而又少的“人中之杰”。唐初丰干的《诗谒》：“日日日东山，日日日西没。不知千古万古人，送向青山成底物?”李元洛评论此诗连下六个“日”字，这种“前所未见的叠字句，像连续性的蒙太奇镜头”，化静为动，常中见奇，是遥启宋代晏殊“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先河；“千古万古人”之重叠，将短暂之人生与永恒之白日作强烈的映照，表现了人类与生俱来的生命的悲剧意识。因此，他“赞成‘入世’与‘超脱’的统一”，欣赏托尔斯泰“人生朝露，艺术千秋”之说，他“乐生而不患死”，而这也正是他在“人生之旅的向老之年，又开始‘唐诗之旅’跋涉的原因”。

    吟读李元洛的《唐诗之旅》、《宋词之旅》等散文著作，聆听他弹拨出的《绝唱》、《月光奏鸣曲》、《纸上的舞蹈》……你便沐浴在唐诗宋词之美的瀑布中，在飞流直下长达千年的惊心动魄的浸透里，身心尽爽，做一个传统与现代融一的中国人之念，便恍若月光临照你的心头。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朱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