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来上海，我请他吃饭，我想他是湖南人，那就湖南菜好了。结果我去作陪，辣得我满头大汗，他却说，好像这菜已经上海化了，不够辣。

　　少功是少年得志，还是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写小说并且一举夺得了全国短篇小说奖。也许是少功挑了个头，那个时候，湖南一下子出了一大批作家，谭谈、孙健忠、叶蔚林、彭见明、残雪、何立伟等等，统称为湘军。湖南人历来是很厉害的，历史上也可以说是人才辈出。当年，林语堂写《吾土吾民》的时候，专门说了，中国历史上虽然说皇帝大多是北方人做的，但是，南方人尤其是湖南人，并不好统治。

　　少功年轻的时候也插过队，当知青，但是，他插队的地方并不远，就在湖南本省，当地的老百姓也说着和他一个样的湖南话，所以，决不像上海人到东北去插队那样，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熟悉起来。所以，这么说起来，少功在农村似乎也没有感到有多么巨大的痛苦，相反，他和当地的民众交往很深，观察他们，研究他们，包括他们的语言。很多年之后，少功写出了他震动中国文坛的伟大小说《马桥词典》，这部小说之所以说他伟大，是因为这几乎是中国当代作家当中唯一的一部以语言研究入手来写生活的小说。比如，少功发现，在马桥那个地方，老百姓把红药水叫作红汞，俨然用了一个书面语，而自称是有文化的很多大城市里，人们却义无返顾地使用着俗称“红药水”。语言上出现了有趣的“城乡差别”。还有，他发现马桥的老百姓说话里有一个自己生造的字眼，叫“哲里哲气”，他认为这个语言出现在粗通文化的农民当中，正是文革及其以后的一系列政治运动“教育”的结果。历史已经过去，但是，很多历史的遗存都只停留在语言上。因此，语言考古必将成为现代语言的一种特殊现象。

　　少功的这一发现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世界文学的主题研究在上个世界末就开始转入对语言革命的研究，并且出现了后结构主义，文本理论，符号学以及在哲学上相呼应的现象学等，少功是中国作家中第一个自觉开展这种研究并且将自己的研究实践在自己的小说创作中的作家，所以，对这样一位作家我们怎么评价都不会过高。可惜的是，这部作品出来之后，被几个批评家说成是“抄袭”，把很好的一件事情给庸俗化了。

　　少功对中国文学的贡献还不仅是这些，八十年代中期他的小说《爸爸爸》，开创了寻根文学的潮流，成为这个潮流的领军人物。除此之外，少功还和他的姐姐一起翻译了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少功是从英语翻译的，他的英语水平除了不大能开口之外，阅读水平是很高的。

　　顺便还要说到少功的女儿，女孩子虽然说考上了清华大学，可是，她喜欢的专业是环境保护，清华没有这个专业，她宁肯不去清华，转学到了南京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又被美国的大学录取要去深造，女孩子只身前往美国读书，我对少功说，你那个孩子，将来准是科学家，少功却说，现在不行了，谈恋爱了，基本就荒废了。还是他姐姐 的儿子行，除了实验室还是实验室，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活。

　　八十年代末期，少功到了海南去创办红火一时的刊物《海南纪实》，后来他又创办了《天涯》杂志，并且当上了海南作家协会主席。正当他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忽然又回到当年他插队的地方，就在农村自己盖起了房子，过起了和农民差不多的日子。而他写的文章题目是《冷战结束后的文学》。

　　少功是一个让你永远追赶不上的人。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魏心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