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伟:钟增亚先生二三事

http://www.hxonl.com 07-09-11 22:24:15 繁体浏览

一   

    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省作家协会当招聘制的专业作家。那时省作协还没有同省文联分家,都在一个院子里办公。作协办了一份内部的报纸,出报后分送给文联下面各协会的人看。报纸叫《新闻人物报》,有一期约我写了两则访美杂谈,并且配了我自己的插图。文章其实写得漫不经意,但所见所闻所感也还算真实可信。作协的人看了倒没觉得怎么样,美协的钟增亚先生看了却大加赞誉,且还夸我那近似涂鸦的插图,说是不拘成法,有味有味。别人传来这话,我听了只是汗颜。有一回我到文联院子里,正好碰到钟先生,他一把拿住我,三言两语便提到我的那两则小文及插图,把我表扬得手脚不晓得朝哪里放。“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他说,“就是喜欢有本事的年轻人。你好好写文章。你的文章我还蛮喜欢读。”又说,“画也画得蛮有味。科班出身的还不敢是那样画。”我真的是惭愧得紧,连忙拱手作揖:“在你郎家面前我还敢谈画画?那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钟先生说:“那也不见得。契诃夫讲,大狗叫,小狗也叫。我看有时候小狗叫得比大狗还好听些!”以后我到作协去,在院子里但凡遇到钟先生,他总要拿住我,到他的画室里扯谈。于是大狗也叫,小狗也叫,总之是声气相通,交谈甚欢。

    那时候我到作协去,有两个人见到我必拿住我扯谈的,一个是莫应丰,一个是钟增亚。

    现在,这两位率真爽性“有坏毛病”的人,天不假年,惜乎都不在了。

    有人告诉我,说钟先生的画越来越值钱,还说,钟先生如今画价看涨,就不再随便送画给人了,人要来索墨宝,对不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有这样的事吗?

    也许。但即使如此,我觉得那也未必不正常。画画是劳动,而劳动产生价值。劳动也需要以货币的形式来表达肯定与尊重。这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只是传言者的语气里,含得有弦外之音,一句话就把人“卡通”了,定格了。

    三年前的夏天,我同钟先生还有一大帮朋友游南澳岛。因为岛上旅游项目的开发者,也是一位长沙籍的朋友,盛情地邀了我们去。我们在海边上吃像骆驼肉一样味道的鲸鱼,喝酒,聊天,一直聊到星光落尽,海天微熹。钟先生是其中的年长者,但他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显得活泼、率性、天真而透明。酒喝到好处,兴致逼来,就叫人把画案摆好,笔墨侍候好,挥毫就画,俨然乎信手涂鸦的顽童。给我们每个人都画了肖像速写,每有神来之笔时,众人喝起彩来,愈发起劲,摇头晃脑,笔走龙蛇,谁要谁拿去,完全在性情之内,功利之外。我撰了副对子,算是我们南澳之行的留念。钟先生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写了下来,赠予南澳的朋友。

    岛主说,要把这字拓在巨石上,永久留存。如果岛主真这么做了,那南澳岛上就留下了钟先生那一时的兴奋同忘情,历百世而弥新了。

    去年秋天,我们又在烈士公园湖边的朝晖楼吃饭喝酒。有了三分醉意后,他又叫楼主把案子铺好,于是又写字画画了。一桌人十来个,人人找他索字画,皆有求必应。我一个朋友陈益南,我叫来一起吃饭聊天,与钟先生素昧平生,钟先生也送了两幅字画给他。那天他的状态极佳,所有字画如得天助,皆奇异生辉。给我写的“平常心是道”,真是凛然有神,怪拙新奇。后来裱好装框后放在我的书房里,我经常把玩,百无厌足。

    一个艺术家也同任何一常人无几,有许多的面。我所见到的钟先生的这一个面,太叫我难忘。像钟先生这样的性情中人,你只能在性情二字之内认识他,庶几才是真实。

    今年春上开省文代会我见着钟先生时他还好生生的一个人,同我谈及想在乡下圈一大块地,搞一个北京宋庄那样的艺术家村落。“你一定要来一个。”他对我说,“要多来几个有味的人!”手在空气里划动,仿佛勾勒着他未来的梦境。

    文代会后他去三峡写生,回来就悄悄地住进了湘雅附二医院。只有少数几位朋友晓得他住院的消息和他真实的病因———癌细胞正在猛烈吞噬着他的生命。我和一位朋友到医院去看他,他的脚都浮肿不堪了,但他的精神却依然故我,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他还展开他画的三峡长卷的墨稿草图来给我们看,言语之意是一俟他康复出院,立即就要泼墨把它画出来。他是真的不了解自己的大限将至了么?

    告辞的时候,我走到病房外,钟先生忽然把我叫住,打个拱手,说,立伟兄,拜托拜托,遇到熟人朋友,千万不要讲我住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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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何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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