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周帅的绿帽子压坏了箱子

    在我初中快要毕业的那一年，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中考，我母亲加强了对我的管制，不再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跟着卫红瞎逛，在母亲眼中，卫红属于那种没有前途的孩子，在中考这个人生关键时刻到来之前，我必须保持和他的距离。除了必要的休息外，我必须守在家里好好读书。母亲告诫我说：“考不上好的高中，就肯定考不上好的大学。”母亲说这话的语气和老师一模一样，充满了威胁和诱惑，这种内外夹击的方式使我感到深深的惶恐，由是多年后我仍能在梦中屡屡体会到那种压迫和焦急。

    为了能让我在学习上有突飞猛进，加强对考试的信心，母亲打算请我们水果街惟一的大学生任淑珍来家吃饭，事实上吃饭是借口，其真实目的是让她给我一些学习上的辅导。一个周日的下午，任淑珍穿着同州大学的校服回到了水果街，她是回来给梧桐送药的。自从任泉死后，梧桐就患上了头痛的毛病，任淑珍每周回来送一次药。

    母亲做了丰盛的一大桌菜，在此之前她专门去请教了梧桐，问她任淑珍喜欢吃什么菜，梧桐想了半天说：“土豆。”于是母亲刻意做了三个和土豆有关的菜：土豆丝、土豆泥和红烧土豆块，另外她还在超市买了一瓶红酒，以显隆重。

    任淑珍带着明显的腼腆来到我家，我母亲对她的款待让她心生惶恐，从而在吃饭的过程中几乎没动什么筷子，我母亲指着土豆块讨好地说：“菜不合口吗？”任淑珍连连摇头，说不是，菜很好吃。母亲说：“好吃你就多吃点嘛。”任淑珍这才羞怯地拿起筷子，轻轻地夹了一小块土豆。事实上，这一天只有我保持了旺盛且无所顾忌的食欲，吃了个肚子圆，我母亲和任淑珍在彼此谦让中都没吃多少，她们没好意思吃的土豆全被我吃了。

    吃饭中间母亲一再地念叨着对任淑珍的夸赞之词，母亲对任淑珍说：“要说我们还算亲戚呢。”我母亲以我和任泉那若即若离的干亲关系为基点，历数我们两家人的世代友好交往，其言谈掌故一直上溯到民国之初。老实说，我母亲的这种行为很让我不解，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变样的，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她身上有着和卫红的母亲相类似地庸俗。

    饭后时间为辅导时间，母亲给任淑珍泡了一杯茶，茶香四溢。母亲对我说：“你有什么不懂的，赶紧问淑珍姐。”我低着头做思考状，而浑身的细胞却都在缭绕的茶香之中变得酥软如麻，我用眼睛的余光好奇地打量着作为大学生的任淑珍，心中一片空白，到最后什么也没想起来。母亲提醒我说：“比如考试的时候有什么诀窍，平常有什么没弄懂的。”任淑珍这时答话了，她对我母亲说：“其实考试也没什么诀窍，平常学好了就行。”

    母亲说：“那你就教教他平时怎么才能学好，这个有用。”母亲坚持要任淑珍对我讲学习的诀窍，她认为读书和卖水果一样，总会有些秘不传人的绝招，这让任淑珍很无奈，她束手无策地看着我的母亲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我母亲就出去了，她还要去水果市场打理生意，母亲对我说淑珍姐每周才回来一次，你要好好跟任淑姐珍请教学习。

    我牢牢地记住了和任淑珍共处的这个下午，她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而我则坐在小凳子上，伏在茶几上翻着课本，充斥在我们之间的，是那无尽的茶香和沉默，我有种意想不到的慌张，而任淑珍则把目光撇向墙壁上的世界地图，对我爱理不理不闻不问，这让我再次感觉到任淑珍是个腼腆的姑娘。那一天任淑珍对我的辅导就是在沉默中开始又在沉默中结束的，约莫半个小时后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说：“我该走了。”然后连我看也没看一眼，就轻手轻脚地走了。只可惜自始至终，任淑珍也没和我说一句关于学习的事情。晚饭时母亲问我辅导得怎么样，我撒谎回答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很有水平。”母亲就喜悦地笑了，问我：“怎么个有水平法？”我说：“同样的问题，我们老师得讲一个小时，大学生用三分钟就讲完了。”母亲于是再次笑了，笑完后恢复了严肃，然后她就想起了中午的那桌菜，说：“真是便宜你了，一盘红烧土豆全叫你吃了。”

    第二天我的嘴里都带着浓浓的土豆香味，而且上课时臭屁不止，坐在我后面的女生被熏得整节课都捂着鼻子，一等下课就跑了出去，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大暴我频频放屁的秘密，许多人附和她：“我也闻到了臭味，标准的土豆屁。”有男生前来打探我：“你是不是吃土豆了，他们说是土豆屁。”我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了胸前，极为羞赧地从女生们的身边走过，她们躲避污物似地躲避着我，手捂鼻子。男生们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