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淑珍什么也没说，可是卫红却乖乖地从人堆上跳了下来，羞愧地看看我，回家去了。下面的孩子则一一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四散逃走，只有最下面的那个孩子没有跑，因为他已经跑不动了，他坐起身来靠在街墙上，气喘吁吁，脸上布满了眼泪和泥土相混合的痕迹。这时我才看清楚，那小子的裤裆湿漉漉的。

    任淑珍在我们水果街的影响是无声无息地形成的，她沉默淑静毫不多言，从未和任何街坊邻居谈话超过三分钟，她不事修饰，从不像别的女孩那样涂抹口红或者脂粉，显得清淡如莲花。可以说任淑珍的一切从外表看来都很普通，可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人，竟然考上了大学。

    水果街人自然而然地会想起任淑红，他们以看透红尘的腔调比较着这姐妹两人，任淑红艳丽漂亮，容貌出众，而任淑珍除了继承了任家人的洁白皮肤之外，面貌和身材都很平常；任淑红泼辣放肆大胆外向，而任淑珍却文弱胆小不善言谈。说者的语气难免充满唏嘘和感叹，他们把任淑红和任淑珍分别看作任家的背面和正面，一面背负着任家的荣耀，另一面则在不断地刷新着水果街的恶俗下贱记录，它们一正一负，一阳一阴，代表了水果街人心目中的崇尚和鄙弃。人们对任家两姐妹的比较持久不息，其意义深远深刻远远超越了一般性的闲谈，以至于数年后任家在我们水果街彻底消失之后，仍有人对此念念不忘。

    这一年八月我度过了自己的十三岁生日，水果街街情的变化让我开始由衷地关注任淑珍，可是我对她的印象却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在那个暑假里，我随波逐流地穿梭在人们对任淑珍的啧啧赞叹中，那种情景总让我不禁想起几年前人们对怀孕的任淑红的唾弃，它们同样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我们水果街人言论空间，并延续数日，同样地沾满了所有妇女热情的唾沫星子。

    任淑珍在一个下雨天离开水果街，她要去报名上学了，水果街到同州大学有十几站路，梧桐坚持要送任淑珍去学校，在街口她们似乎发生了争执，任淑珍在使劲地把梧桐往回推，而梧桐却不甘示弱地要送任淑珍。泥水溅到了任淑珍干净的白色裤子上。当时有许多人注意到了任淑珍的裤子，他们静默地观赏着那场令人羡慕的推搡，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最后，我们看到任淑珍挣脱了梧桐，飞快地跑向公路那边，上了一辆的士而去。梧桐则站在湿淋淋的街口空地，目睹逐渐远去的的士，扬手抹着眼泪。

    卫红对此的评价是：“梧桐太骄傲了，她以为她是只梅花鹿吗？哪里都可以去。”

    大约半个月后，我们再次看到了任淑珍，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上面是西装，下面是裙子，黑色皮鞋露出白色袜子，肩上挎着她高中时候的小书包。任淑珍从街口一下车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她低着头穿过公路，然后走过街口，在母亲的水果摊前站住，从肩头卸下书包，掏出了一袋奶糖，那是给任泉的。

    梧桐的激动之情当时简直难以抑制，她哆嗦着把自己的茶杯递过来，让女儿解渴。任淑珍谢绝了母亲的茶杯，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梧桐又递了个桔子，任淑珍也没接，她摇晃着手里的矿泉水示意她不需要吃水果。任淑珍的这一行为被很多水果街人忽略了，可是却被我和卫红捕捉到了，同时我们还捕捉到了泛起在梧桐脸上的卑贱之色，卫红对我说：“看到了吧，任淑珍根本就看不起任家，她不属于任家。”说这话的时候，卫红的样子很像个历经沧桑的哲人，而不像一个屁也不懂的初中生。不过我还是宁愿把他看成一个不懂装懂的小孩。我对他说了一句纵横古今的大话：“儿不嫌母丑，何况任淑珍还是大学生呢。”

    “大学生是个屁。”卫红说。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