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对我和卫红拔任家门前自行车气门芯的行为始终记忆犹深，我的紧张和恐慌是不言而喻的，当我在卫红的不断鼓励下在最边上的那辆自行车前轮旁蹲下身时，我的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膛，慌忙中我抓住气门芯，拧了很久却没拧开，卫红愤怒地对我说：“你拧错方向了，往左拧。”我这才知道我把气门芯拧得越来越紧，紧得我往左拧时怎么也拧不开。这时卫红再次教训我：“拧不动就换辆自行车，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于是我只得爬起来，奔向另一辆自行车。

    事后想来，这一天我倒霉透顶，在我起身时，我的头撞到了自行车的横梁，我把自行车撞倒了，更为壮观的是随着这辆自行车的倒伏，后面的自行车紧跟着一一倒了下去，哗啦啦响成一片。那时卫红正在全力以赴地拔一辆车子的气门芯，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自行车正在向他坍塌而来，他被压在了一片自行成的海洋中间。

    卫红拨拉着身上的自行车朝我喊道：“你这个笨蛋，赶快过来扶我。”我被惊吓得目瞪口呆，慌忙地跑过去，把卫红从自行车的缝隙间拉了出来。然后我们慌慌张张地向水果市场的方向跑去，我们一直跑到水果市场旁的的变压器台子后才停住。

    平息下来后，我才发现卫红的额头被撞伤了，一缕鲜血顺着脸往下流，像条红色的虫子一样刚好爬到他的脖颈处。于是我指着他的脸说：“你流血了。”卫红用手掌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把那条血迹擦掉了，然后向我张开了手掌，他说：“我拔了五个，你呢？”我的神色黯然了下来，迟钝地摇了摇头。

    “你一个都没有吗？”卫红吃惊地问我。

    我没敢说话。

    于是卫红气恼地说：“你这个笨蛋，一个气门芯都没拔到，还把我撞伤了。”在那一刻，卫红说话得口气俨然像一个老师在教训考试不及格得学生，为此我惭愧得低下了头。这时我们听到街口有人在喊：“这是哪个兔崽子做的好事？”听声音不像任家的人，我们判断那很可能是任家某个留下来看门的亲戚。卫红捂着头上的伤口笑得乐不开支气喘吁吁，笑得头上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流血，吧嗒吧嗒地从指尖滴落下来，滴在衣服的前襟上。我惊讶地对他说：“你在流血，得去医院包扎。”卫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他看着白色体恤衫上逐渐洇开的血滴，头脑一阵眩晕。

    卫红说：“他娘的都是你做的好事。”

    我对此表现得很诚惶诚恐，卫红让我到水果市场里去找纸巾。他说：“这样血淋淋出去会被人当杀人犯送到派出所去。”

    冷清的市场里人人昏昏欲睡，我对选择了一个正在水果摊后抽烟的摊主说：“叔叔，能借我点纸巾吗？”他好奇地看看我，说：“要纸巾干什么？你想大便么？”他给了我一张当天的报纸。我擦着汗说：“不是。”

    “不大便要纸干什么？”说着他收回了报纸。

    我说：“我要卫生纸。”

    “卫生纸？我这里没有卫生纸，他娘的你想要卫生纸就得找女人要，找我要个屁呀。”

    于是我找了个女摊主，女摊主在睡梦睁开眼睛，笑脸盈盈地接待了我，她以为我要买水果，摸着面前的红苹果对我说：“小朋友，你要买什么？刚运来的陕西苹果。”我红着脸腼腆地在她的摊前站了好一会，然后说：“我想要点纸巾。”

    女摊主地脸色恍然一变：“什么纸巾？”

    我鼓起勇气说：“就是卫生纸。”

    女摊主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她似乎被我的话弄懵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我于是再说了一次：“就是卫生纸。”女摊主终于弄清楚了我的话，她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她说：“你要卫生纸干什么？大便吗？”女摊主的话和刚才抽烟的摊主如出一辙。

我说：“不是，是我朋友流血了。”

    “你什么朋友流血了，你这个小流氓竟然来调戏老娘，我裤裆里有卫生纸你要不要。”女摊主说着就把手伸向自己的裤子，我被吓得连忙拓荒而逃。

    我双手空空地回到变压器台子后面。

    卫红说：“你找的纸巾呢？”

    我说：“没有，他们都没纸巾。”

    卫红叹了口气，小声地骂了我一句。半个小时后，我们约莫事态已经平息，打算回去。卫红让我把短袖脱下来，罩在他的头上，然后捂着伤口从变压器台子后走了出去。夏日的太阳直射下来，照耀着我赤裸裸的上身，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不得不紧跟在卫红后面，急匆匆地走过街口，往卫红的家赶去。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