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梧桐忽然看到任淑红下楼去了，她连伞也没搭就冲进了雨幕里，疾步朝街口奔去，梧桐突然哑然失声，听她唱戏的人就此感觉到了异常，也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任淑红就在人们的注视下奔走在雨中，在街口的地方她往左拐了去，左边是水果市场。

    “棉花要去干什么？她要去水果市场吗？”

    不一会儿任淑红再次出现在街口，她步态迟缓，浑身精湿，一副标准的落汤鸡形象。在任家门前，她以一种极其惶惑的目光朝街心扫视了一番，然后踉踉跄跄地朝楼上走。任淑红的异样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梧桐立刻会意地缩回脑袋，关上了窗户，撇下《三娘教子》出了房间，在走廊上她刚好和任淑红迎面相遇。

    “你上哪里去了？衣服全湿透了。”

    “我哪都没去，看到了一个熟人。”

    “看到熟人值得你那么激动？”梧桐不相信任淑红的异常行为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某个熟人，她用狐疑的目光扫视着任淑红湿淋淋的脸，想从中看出什么迹象来，这时候梧桐恍然想起刚才有个矮个男人从街口走过，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看到了芒果贩子。”

    任淑红的表情怔了怔，她捋头发上水珠的动作停滞了下来，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我的事情你少管，你没资格管我的事情。”任淑红的反应很激烈，不过她的这一激烈反应正好能说明问题。

    回到任淑红冒雨奔向水果市场的那一幕，事实上梧桐的猜测也是有几分正确的，任淑红确实是看到了做芒果生意的广西人，数年以前任淑红通过阿宝和他吃过一次饭，对此任淑红记忆犹深，任淑红清晰地记得那次吃饭时他和阿宝喝了总共三瓶白酒。任淑红没想到时隔经年后还能看到他，她在水果市场的大门口追到了他。

    他惊异地看着在雨中发抖的任淑红，小心地问道：“你是？”

    任淑红抹着脸上的雨水说：“任淑红。”

    “淑红，我记起你来了。”他拍了一下手掌喊，“真是巧呀。”

    任淑红说：“这有什么好巧的，我家就住在街口。”任淑红和广西人站在水果市场的台阶上说话，半边身子露在雨水中，最后她问广西人：“阿宝现在在哪里？”

    “阿宝？你说哪个阿宝？”广西人的态度出乎任淑红的意料。

    “就是那年和你一起做生意的阿宝，你们还经常一起喝酒的。”

    广西人闷着头想了一会，他思考的表情很认真，从而想让任淑红相信他是真的已经把阿宝遗忘了，后来他恍然大悟地拍着额头说：“我想起来了，不过我也不晓得他如今在哪里。”

    任淑红不相信他的话，她说：“我知道你晓得他在哪里。”

    广西人再次闷着头想了会什么，然后说：“我想起来了，不过这个我说不准。”

    任淑红用目光示意他说下去。

    广西人说：“他死了，好像是在四川出了车祸，死了。”

    第二天还是雨天，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关于阿宝的新闻就像雨水一样沿着水果街尽情流淌，几乎每一户水果街的居民都知道了这条惊世骇俗的新闻。在那个缠绵的深秋雨天里，人们窃窃私语地谈论着早已消失了的广西人阿宝，表情肃穆而郑重，从而充满了生者对死者的敬重。

    我和卫红搭着油布花伞走过整条街道，耳朵里全是那种嘤嘤绕绕的私语声。有人半信半疑地问：“死了？怎么会死了呢？”有人神秘地回答：“是真的，出车祸死的。”

    在任家门口卫红对我说：“你干闺女的爹死了，你应该伤心。”

    我用伞头去戳卫红的屁股，我骂他：“再说，你也会出车祸死掉。”

    回顾这年秋天，我不得不提起卫红以及卫红一家，不得不说到卫红重病卧床的奶奶。在水果街人的记忆里卫红的奶奶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可是那已是若干年前的事情了，自从她患上了脑瘤不能下床后，人们几乎再也没看到过她。卫红的母亲逢人便抱怨：“我家婆婆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总是哪里吃哪里拉。”卫红的母亲说这段话的目的很明显，她就是想叫全水果街的人都认为她是个孝子，她不仅要忙里忙外，还要端屎端尿地伺候婆婆。意外的事情就发生在这年秋天，有天早上我看到卫红的家门口围了很多人，两个头戴安全帽的消防人员神色严肃地从卫红的家里走出来。

    有人告诉我卫红的奶奶死了，是被电热毯烧死的。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