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慕大匠就已经坐在荷花池边的石凳上了。

    荷花池有十来亩大，一到盛夏，碧绿的荷盖重重叠叠，烘托出数不清的盛开或待开的粉红荷花，好看极了。慕大匠的鼻翼有力地翕动，嗅着一阵一阵清香的荷气；又用手轻轻拔动荷叶，荷叶上的露珠便滚来滚去，很调皮的样子。

    他曾戏称自已是“荷花池主人”，绕池的地段都由他清扫，一扫就扫了四年。一边扫，一边看池中的风景，春天的“钱叶”，初夏的“立叶”，盛夏和秋天的繁华，秋末和冬天的残败……到了第二年，一切又从头开始，无休无止。

    他原本是个乡下小木匠，跟着父亲上门给别人做家具，吃的是“百家饭”。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高考落榜了，父亲说：“这门祖传的手艺，是个好饭碗，跟着老子好好学。”他低声说还想考一次，读大学是他的梦想。父亲咆哮起来：“养你这么大，该自立了，原本高中都不该送你去读的！”

    认命吧。在父亲的严格督教下，他学弹墨下锯，学按图下料，学使斧子、凿子、刨子、钻子，学铆榫拼缝……眨眼三年，什么方桌、条桌、方凳、条凳、衣柜、碗橱、圆柱床、高低床，通通都会做了。他对父亲说：“有了这点本事，我进城打工去，城里工价高哩。”父亲知道儿子的犟脾气，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慕大匠扛着工具进了城，却并没有去揽活上门做家具，而是看到一张潇湘林学院招聘清洁工的广告后，立即去应聘并被录用了。他想聊当过一回上大学的瘾吧，要不这辈子连大学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过，太冤了。

    一起被录用的还有十几个年轻人，每人分好了地段，慕大匠分的是荷花池这一块。想不到清洁队的负责人说：只要完成了每天的任免，你们可以到各系去旁听，年轻人嘛，学习能提高自身素养。还有，你们可以去图书馆办个借书证。

    慕大匠觉得这真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

    他当过做家具的木匠，便选择了去“中国家具系”旁听。

    于是，每天天不亮，他就从学院分配的宿舍里走出来，推上垃圾车，带上扫帚和铲子，赶到荷花池边来清扫。这样的活，对于二十岁出头的他来说，轻松，不过两个小时，就完成了。然后去洗澡、换衣、吃饭，再夹上课本和记录本赶去听课。听课之余，去图书馆借书和看书。《中国历代家具图谱》、《明清家具概说》、《民国家具的鉴赏与收藏》、《明清皇家工匠制度》、《天工开物》……一本本看得兴致勃勃。

    在所有的老师中，慕大匠最喜欢古拙教授所讲的“明清家具”专题课。老先生已过花甲之年，头白如雪，面红如童，声音沉缓而带着膛音，很古典。古教授讲明式家具“十六品”，曰：简练、淳朴、厚拙、凝重、雄伟、圆浑、沉穆、裱华、文绮、妍秀、劲挺、柔婉、空灵、玲珑、典雅、清新，旁征博引，一“品”要讲一个上午。古教授讲清式家具中“广式”和“苏式”风格的差异，将同一种家具的挂图并粘在黑板上，从形制到工艺制造，从铆榫结构到装饰镶嵌，条分细析。

    慕大匠知道什么叫学问了，知道父亲传授的那一点技艺实在太微不足道了，知道了“形而下”的“器”一旦与“形而上”的“道”结合起来，就会具有一种永恒的意味。

    上课、读书之外，慕大匠还经常到市博物馆去，那里面有一个明清家具的展览厅。他要努力熟悉那些材质，黄花梨、紫檀、红木、乌木、榉木、鸡翅木；他要熟悉那些家具的形制和工艺，床、榻、桌、案、几、椅、凳、柜、橱、架、屏。毕竟当过几年木匠，能很快看出此中的奥妙，在校的大学生没这个能耐。

    时间如流水，还有一个月，这一届学生该毕业了。学生们都忙着写毕业论文，合格了，好拿上毕业证展翅高飞。

    古教授在布置写毕业论文时，特意说：“谢谢大家听完了我的课。主修的，选修的，只要愿意撰写论文，我都保证认真拜读。”

    慕大匠的心突突地跳，充满着感激之情。他写了一篇题目为《明式家具的人本向度和清式家具的权力话语张扬》的论文，交给了课代表。

    按课时安排，今天上午由古教授评析论文。

    昨晚十一点后，慕大匠就把本该今早干的活干完了。他特意在这个早晨，静静地坐在荷花池边，一直坐到七点钟，已是满池阳光闪烁了，才去食堂吃饭，然后走向教室。

    古教授今天显得很年轻，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衬衣，还特意理了发、修了脸。

    慕大匠往常都坐在最后一排，今天他特意坐在正中的第一排，他要把古教授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听到心里去，这机会太难得了。

    古教授依旧用沉缓而有膛音的语调，评析每一篇论文，寥寥数语而已。到十一点钟的时候，四十篇论文评析完了。慕大匠有些着急，怎么没评析他的论文呢？是太差了，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聂鑫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