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中的死亡
“这个世界是一张网。”每一种语言
是一根结网的绳,每一个人则是漏网之鱼
在词与词的夹缝中生存,一不小心
就被某种不见形迹的钢叉击中
我是在死去之后重新复活
向你走来,你的世界
不是我的世界,只是一个词语的出入口
或者只是一个尚未填上字的空格
我就是透过这个空格子
得以呼吸并向你凝视
我惊讶你与我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
却从不认识。我感到奇怪的是自由
而自由正是我一再流浪的起因
我感到可怕的是幸福,而幸福
正是我坚持写作的结果
我不是来无目的,就是此行的目的
超过了预期的终点,并且
在实践的过程中已经改变
那年秋天父亲脱光上衣
穿着短裤下到井底
把大半个身子埋在冰冷而刺骨的井水里
使劲挥铲,将成吨成吨的淤泥
装满筐,让守在上方的叔叔摇动辘轳
提到地面运走,而多年以后我在异乡的台灯下
也日复一日干着同样的活计,只不过我淘空的
是自己灵魂深处生锈的记忆,他淘空的
是故乡老井中沉甸甸的淤泥;只不过
我是让墨水从笔尖流出,他是让泉水
从井底渗透,让记忆中那趴在井台上
朝下窥视的眼睛,像满溢的井热泪盈眶
在哪里啊,向圆明园告别
举着写满预言的旗帜
唱着久已失传的歌谣
去寻找那一片传说中的乐土
寻找火中的沉船和水中的安乐椅
在哪里啊,对自己的认识
已成为对整个地球的祭祀
对方块字的拷问
已成为对人类历史的一一过滤
从一个高度怀旧
我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而你的步伐,也始终跟不上历史的车轮
这个世界依然将无从理解
有时又突然让人豁然顿悟
宴会正上升到云层举行
鳄鱼的眼泪正成为酿制美酒的关键调料
一个与自己同龄的下岗的井下运输工
我的小学同学,在妹妹的来信中
不久前上吊自杀,另一个半年月日没领到
退休金的采煤工,我父亲的老同事
在自家的阳台上突然跳楼
啊生活,你有一张多么冷酷的面孔
我却不得不在流浪的途中
把你的背影继续追随
我曾有锁进抽屉的流汗的计划
曾有与仙妇女举行婚礼的无人小岛
曾有被草根和树叶唤起的童年饥饿
啊,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那看不到尽头的泥泞小路,依然在脚下延伸
顺着它你不知疲倦地继续前行
每走几步,依然有令人惊喜的硬币
像星星在眼前闪烁,你边走边拾
直到两个口袋再也装不下,直到一群蛮横的孩子
围上来把你的所拾抢得一文不剩
或者一条黑狗突然从墙角冲出把你从梦中惊醒
你的所得现在是否已不再空空?
你望着发呆的彩虹,是否有仙人走下来
邀你同行?你有着心脏结构的蔷薇是否已经绽放?
这是谁在茫茫黑夜中自言自语?
这是谁在地狱中继续前进?一行泪水
陪我一首航行。随黑夜上升的洪水
涨破语言的河床,抗洪的人
在自身命运中,迎接五千年来
从未停歇的历史的暴风骤雨
我的家中死者多于生者
我的祖国,英雄们在他们的坟墓中依然活着
我奶奶永远一袭黑衣瑟缩屋角
一枚不知年代的锈绿铜钱
悬挂腰间,伴随她瘦骨伶仃的小脚
在故乡的青石板上颠簸一生
一双空洞而茫然的黑眼睛
在历史的裹脚布中
日日以泪洗面,思念来生和前世
而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语言
只有通过星星,把说与鬼魂的话
直接说与神听,只能把应该由成年人
承担的命运,从小给予我承担
越是刻苦地前进
越能感觉到没有对手的骄傲
越是顽强地孤独
越能把时代的磨牙
当作一场久违的春夜喜雨细听
那烧成灰烬的指头:触摸岩石缝中的词
那烈士的鲜血:稀释写在水上的词
那再次寄出的退稿:还原空格之外的词
那扬帆的野猪,发射身上像箭的词
直到神的面具血肉模糊,直到
青铜表壳吐出火焰的名字
而我从无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串没有时间的钟点
我也从没到过这世界,只是在空气中站了片刻
地狱与人如此临近,鬼魂伴随呼吸
出入鼻孔而浑然不觉。夜航船的轮机声
共振抑扬格的频率,词语象雨滴
吸收漫天江雾,眼前豁然洞开
彼岸之迷。抒情的瀑布
在远山的齿缝间泣诉,诗意
仅仅存在于感觉没有被现实累倒的一刻
生命则依然是不堪回首的歌
无尽的燃烧与昏睡之后
流星的启示是
堕落是唯一的自救
死亡也来得正是时候
也许不管怎样破坏,地球不会少掉一块
也许不管怎样自相残杀,人类不会绝种
也许一个诗人写作一生的意义
就是为了在死神面前,把属于自己的
最后那一个句号写得最美
而流浪的作用,则是让不流浪的人
也能在平地上像鸽子一样飞起来;或者
让不写诗的人,也能从身边的人群中
感觉到诗意。当啄木鸟在窗外敲击玻璃
当英雄的鲜血被稀释成忘川的泡沫
那锁在抽屉中的词语,像耗子
将自动跳出来,抚平水面皮肤的皱纹
那把“妇科病”写成“好科病”的修辞技巧
将不知不觉地遮住暴力的光及死神的阴影
而那发誓用尸体挡住太阳的白痴
将坐在家门口完成尤利西斯的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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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曾德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