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老人
乡里老人论字排辈
井水常犯着河水
他们是乡俗乡风的界碑
面色冷峻孤傲
骨骼利落干脆
竖立村口或登高俯瞰
坚硬顽固逼你下跪
这些碑赢得尊重
是它饱含农令节气的智慧
被乡村的锄耙一再验证
简单实用的农谚
在丰收的稻穗里积累
不露声色就把华而不实
远远击退
乡里老人间或荷锄夜归
是对乡邻争端的一锄定音
他们说话的火气很小
额头汗水的盐分很重
老眼里的泪水尤其金贵
血管里没几滴血了
还在节俭着输给正在拔节的后辈
老 井
乡村 井井有条的日子
——怀揣老井
井底盘根错节的村脉
深入乡土 汲满甘泉
哺育一茬茬灵气缭绕的烟火
方方正正的子民
一脉相承清清亮亮
坐井观天是他们惟一的修炼
薄如蝉翼的阳光与
香樟交头接耳的时候
水波盈盈的担子
从井台上走下来
走进沿袭千年的井田
扬在半空的鞭声
豁然开朗 新翻的土地
像一枚枚眉飞色舞的
空白信封
倘有厚厚的信从外邮来
那是离乡背井的几只青蛙
寄回的游魂
在井旁 轻妆淡抹的女子
日新月异楚楚动人
把她们当井水豪饮的
过客 都甘心情愿堕入
井的陷阱
而老井 对所有
进进去去的声音
守口如瓶
老 酒
那些古风陈酿的老酒
青云出岫 质本洁地
被满山的花果称许
香飘四季 成为山乡
聚精会神的生息
擎着铜壶的山民 擎着
日月的供奉与膜拜
在桌与桌间穿来递去
豪放中挟带几份
质朴的傻气
他们海量惊人指天呵地
剖开胸脯一根肠子通到底
姑娘媳妇眉眼顺顺煨在灶屋
酒的魅力在鼾声中
她们体会更细
这样的日子成为收藏
我一头雾水扑入城市
山的儿子踩着街舞的节奏
花样不断翻新升级
可我喝不惯城里浪漫的液体
老酒唤我重回故里
有头有脸的乡亲
也羡慕我西装革履的皮囊
当象征尊贵的铜壶
送到我的手上
母亲在灶堂边
挺直了探拨岁月的脊梁
久违的老酒醉得我通体亮堂
同时醉倒的几个童年伙伴
梦里喊着我牙齿嗑碰的小名
一个劲嚷嚷——
“进城!”“进城风光!”
走在收获后的田埂上
田野 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在慈父般的秋阳里
拥鬓含羞 头儿轻低
这份成熟的怒放
穿过我们熟悉的家园
直抵心脏 离永恒
一镰之间
我那些一身泥浆的农民兄弟
扎脚勒手 喜气洋洋
把刹倒的爱情
成捆成捆地抱回家去
摆放成金色的酣畅
尽情遐想
走在收获后的田埂上
大地在脚下轻轻摇晃
像那些新嫁娘饱满的乳房
我的眼光蜻蜓般一点
就蹦到了神韵的上方
此刻 一些意念的颗粒
正不断完整 并接近
生活的真实自然
如同 被饮烟安顿好的
晚餐 在时间里眺望
筷子落座的成对成双
辰山的男人们
辰山的精气辰山的血脉
造就了这一群
壮鼓鼓火爆爆的辰山汉子
他们全都姓山
山崽山岩山根山虎
站着山一样硬朗
躺下山一样坦荡
注定要走向大山深邃的呼唤
走向荆棘地蒿草地贫瘠的渴盼
走向远古的承继和背叛
他们以大山为纸以身躯为笔
把男人的智慧男人的刚烈
写进大山
于是 高粱染就的红色画图
包谷点缀的金色诗行
伴着烈烈的山风 走进
大辰山男人浑厚的鼾声
用长了眼睛的猎枪
把整座山放倒在
方桌上蓝花边的盆里
几碗高粱酒伴着几分醉意下肚
忘了疲劳忘了时日
忘了那个像小鹿一样
在枪口下倏地消失的女人
忘不了的则是——
大辰山千仞亘古的经历
缀着露水的肩头
总带着夜色洗不尽的疲劳
肩头上磨得光光的扁担
一头挑着女人软绵绵的话
一头挑着自己沉甸甸的野心
在弯弯的山道上
迈开急匆匆的脚步
当他们兜里鼓着骄傲
怀里揣着自信 从小镇
风风火火赶回家来
咕嘟嘟灌一瓢清冽的山泉
便习惯地巴答着烟斗
默默地思索
辰山黄昏漫起的雾霭
那时 有一支无声的歌
在他们不驯的眼睛里
飘 浮
当我举起这杯酒
当我举起这杯酒
汨罗江正汩汩地流
楚国的酒鬼挤破龙舟
风吹过秦宫
秦二世和赵高正密谋
李斯的酒里下毒
一轮残月照着垓下
三千弟子覆水难收
马嵬坡前
李白酒嗝连连
——云雨难忘日月新
千嶂里 长烟落日
岑参升起金帐
东门把酒饮归客
而多情的清照浓睡
不消残酒
又在痴醉地吟——
应是绿肥红瘦
当我举起这杯酒
李广的箭射落了匈奴的日头
成吉思汗的马蹄碾碎欧州
陶渊明东篱采菊
诸葛亮躬耕陇亩
蒲公躲进聊斋鬼画糊涂
陆游端起一杯黄滕酒
祭与满园春色宫墙柳
而好酒好色的李自成
竞被美艳的陈圆圆
扯断了龙袍的领袖
湘江 一个鱼翔浅底的日子
少年毛泽东到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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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祝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