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迹稀少、杂草丛生、红瓦变成了黑色、墙角长满了青苔的平房大门前，一块掉了油漆的白底黑字招牌，隐约可见“青山县春风乡卫生院”几个大字。马鸣站在雨中，全身透湿。他用酸寒的目光四周打量了一番，一种强烈的内疚感涌上心头。他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这是一个四合院，大约建于七十年代初，墙上的砖块一层层脱着壳儿。阴暗潮湿的大厅，大白天照着电灯，几把破烂的椅凳歪倒在大厅中间。再往里走，便是门诊室了。门诊室里摆着一桌麻将，三女一男有的伸着手去抓牌，有的表情凝重，冥思苦想，有的两眼盯在桌子上，脸上露出马上就要糊牌的喜悦。旁边坐着一位织着毛衣的姑娘，看样子是新来的，说话还有些拘谨。桌子下放着一只矮木箱电炉，十只穿着各色袜子的脚，交织地伸在电炉上，贪婪地烤着火。看上去，他们谁也不愿少烤一点热量。一股浓浓的豆豉味弥漫着整个屋子。

    马鸣走到麻将桌前，说：“同志，请给我买点感冒药。”

    他们似乎谁也没有听到马鸣的话，都在考虑手中的麻将牌。

    “五砣。”

    “三条。”

    “一万。”

    马鸣等了一会，又说：“同志，请买点感冒药。”

    这时，打牌的男士回过头：“你没长眼睛啊！我们正在忙着呢。”

    “真不懂规矩，等一会。”对桌的女士插话说。

    马鸣感到鼻孔里又有虫子爬了，仰着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恳求说：“我感冒了，买点药后去换衣服。”

    身边的这位男士听了“感冒”二字，好像有些紧张地说：“嘿，你感冒了，不要把感冒传给我了。”

    马鸣再也忍不住了，说：“请问，你这里的负责人在吗？”

    “你问这个干吗？这是你该问的吗？”那位男士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马鸣，“看样子你是城里来的。你又不是卫生局长，问话的口气怎么这么大。真是老牛打哈欠口气不小！两砣。”说着，把一只麻将牌出到桌上。

    “两砣，我糊了，单调两砣。”对桌的女士说。

    这位男士说：“哦，两砣出错了，我刚才说话去了。”

    那女士说：“又不是在你手里抢出来的。”

    旁边织毛衣的姑娘指着男士的牌说：“他手里的牌正要两砣。”

    “看样子，你是院长。”马鸣站在旁边不耐烦地说。

    “算你猜对了。”这位男人说，“你知道现在卫生局长在干什么吗？说不定正抱着哪位小妞呢。我们双休日都在加班，他们不管我们卫生院的死活，你说我们想得通吗？城里人，你不懂得乡下卫生院的苦衷，就别多嘴。现在乡里上班族也学着城里当干部的样，上午一张报，下午骰子跳，晚上……”

    “晚上干什么？”马鸣问。

    院长哈哈大笑：“哎，我说你不愧是城里人，晚上干什么还用问？我告诉你吧，晚上也有娱乐活动，精彩得很呢。”院长又打量了一下马鸣，“你是走亲戚吧？”

    “对，走亲戚。”马鸣马上回答说，“我这次走亲戚收获不小呀！”

    院长望着对座的女士说：“出牌啦，你这位婆娘，一只牌要在手里摸半天，牌又不能生崽，舍不得？”

    对座的女士不服气地说：“你的牌出得好快哟！出只牌像捉虫一样。九条。”说着，将手里的一只九条出上牌桌。

    院长转身对马鸣说：“你长了见识？那你就多来，乡里有乡里的规矩，来多了，自然会长见识了。我们卫生院在乡里来说，多少算个吃‘皇粮’的单位，我们这些人多少算个上班族，既然是上班族，就要学着点，该轻松的时候轻松。”

    马鸣“哦”了一声，继续问：“你们有多少设备？”

    “设备有三样八件。”院长回答说。

    “八件，那还不少呀。”马鸣惊讶地问，“都是些什么设备？”

    “反正你是过路人，告诉你也无妨。两台血压仪，两把听诊器和四根体温计，共八件，明白吗？”

    “哦。”马鸣恍然大悟。

    “你不是感冒了要买药吗？李主任，给他拿几盒，他也陪了我们很久了。”

    “好吧。”坐在对桌的李主任懒洋洋站起来。

    院长旁边织毛衣的姑娘马上坐到李主任的座位上，说：“我来给她挑土。”

    马鸣跟着李主任来到药柜前，柜台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

    李主任拿了几盒药放到柜台上。

    马鸣惊讶地说：“呀！这么多？我也可开药铺了。”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徐喜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