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诗人江堤文化散文系列:斋 舍 |
|---|
|
|
|
http://www.hxonl.com 07-08-25 00:49:04 【繁体浏览
】
|
|
十数年前,我来到这座庭院工作,工作间设在半学斋东头,那是一套三开间建筑,中间一间为厅堂,东西间为内房,我居西间,南北向开窗。北窗有一树腊梅,南窗有一株银杏,斋西翠峰峭拔、斋东碧水如带,忘情文化与山水之间,真有幸莫大焉的感觉。 在我抵达这座庭院一千年前,这座庭院已经有了斋舍,文化人穿过明净的田野,信马由缰地迷醉在季节的锦绣斑斓中,灰褐色的蝴蝶在窗下发出轻柔的鸣叫,梅花和银杏有了诗一样的意境。整整一千年,蝴蝶和人一样不能安眠,仿佛打开一页书,人和蝴碟就被撂在马背上,马尾却是燃烧着的,夜风不倦地舞蹈,马向北宋的纵深奔驰,夜晚充满了危险,但谁也没有糟蹋他们。 绵亘千年的夜色一直覆盖庭院,照映着文化的盛衰与枯荣,青瓦老舍在每一个朝代的颠簸里嘎嘎作响,文化在突然的刹那如雷电一样向人们攻击,人因此而站在黑洞之外,在猝不及防之间获得文化的阅读能力,生命变得精彩变得智慧变得浪漫温馨而又虎虎有生。 无数的夜晚,穿着长袍马褂的旧知识分子集聚斋舍,将耳朵和身体尽量贴近墙壁,倾听来自青灯黄卷的苦读声,然后小心谨慎地回到桐油灯前打开书本,像一条书虫那样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孜孜不倦如醉如痴啃咬。那时候,落日早已投入岳麓山的怀抱,落霞笼罩的翠色已经模糊,黛青色的山峦在天际之间只剩下高低起伏的轮廓线,背后是沉沉入睡的山岳,前面是渔火点点的湘水,草木和百鸟都归安了,不愿归安的是历史,是先贤的灵魂,是朱熹张栻的神位。御书楼的书醒着,北窗的腊梅和南窗的银杏醒着,蝴蝶和马匹醒着,师徒杂役都醒着,夜读至黎明,打开窗户,春天在早晨的窗下埋伏着,伸一个懒腰,天就亮了。这是春天。谁能说这不是开花结果的春天呢!“名山花鸟旧知音,尽日青窗伴晓吟。曲水流清杯泛玉,赫曦台静韵敲金。想通河汉星千座,味透芝兰月半林。谁道杏坛身不倒,自无人向个中寻。”(《诗说岳麓书院》,江堤著,湖南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在这样的斋舍里读书,不读出一点诗情一点永恒一点细微的冲击,未免太掉书袋子了。人从本质上来说,不是一种忧郁颓废的动物,痛苦大多不是持久的,如果文化不能置人于死地,生命必然反过来抱拥文化,文化的奇妙感让人眩惑而不能自禁。所以我在谈到斋舍的时候,总是谈到夜晚。夜晚的一切都静下来,时空越来越静,白天开放的梅朵和将要落下的银杏叶停止了漂零,浮在空中的许多东西都沉了下去,属于夜的文化渐渐浮起,人对于文化的感觉渐渐复苏,即使是躺在床上思想,也能观察到文化在向自己靠近,所以这样至亲的夜晚,很舒服地就能得到一种读书人的闲适。 我喜欢在夜晚到半学斋去,坐在书窗前,望着月色夜读。如果时光倒回去800年,张栻和朱熹的弟子也坐在我坐的这个位置,如果倒回去500年,是王阳明的弟子坐在这里,如果倒回去360年是王夫之坐在这里,设若倒回去190年是魏源坐在这里,设若倒回去170年,坐在这里的是曾国藩,设若只倒过去80余年,而我又恰好生在那个时代,碰巧也坐在现在的位置,那与我隔窗相望的是毛泽东和蔡和森。打开门,穿过数米宽的天井,就可以邀他们到斋室喝酒聊天,而我与他们有着很敏感的情感分割问题:庭院中的那树腊梅,是将芬芳多给了他们一点还是多给了我一点,这是一个典型的三角恋爱关系。因为有了共同的爱情,生活很美好。“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可怜今夜月,不肯下西厢。”(金王庭筠《绝句》)他们想从我这边借一本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我本来打算借给他们,但这样的月夜我不能那样做,“待月西厢”的故事只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责任编辑:雪马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