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诗人江堤文化散文系列:曲 廊

http://www.hxonl.com 07-08-25 18:58:03 繁体浏览

    廊是诗化的建筑。

    宋代诗人苏舜钦有一首《夏意》诗,不是写廊,着意在庭院纳凉上,诗曰:“别院深深夏席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当日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若要像拍电影那样为这首诗找一个对应的场景,到岳麓书院正院的两侧就能找到。那些“别院”大多僻静,四面有廊,中有天井或小院。廊宽两米左右,铺青色地砖,廊沿有精致的麻石砌着,廊柱为粗大笔挺的古木,著朱色或青色,往往数十柱,一字排开,随山墙或院舍高低起落。础基都做成抱鼓状,无多余的雕饰,简约而不失格调。这些廊往往并不止于某个“别院”,而是四向贯通,整座建筑群都由这些错落有致的曲廊连接在一起,遇雨雪天,不用穿木屐就能从一个院子拐到另一个院子。天井或小院一律很精致,种满了四时花果,诸如松、竹、梅、石榴、柚树、桂树,重要处安放盆景、怪石、假山,水曲流觞,光照很好,鸟雀虫鱼都安排了住处。绕廊漫步,举步有景,移步景换,同一景物,能从360度的转换中看出360种不同来。在这样的“别院”纳凉,一般都不是躲在房舍内,而是将竹席铺在回廊的什么地方,能够“纳”出意趣,感受到流丽俊爽、清邃幽远、逸气流转的美景。

    幼时乡居,屋前单面出廊,河边淘米、井中汲水,常穿木屐。木屐下面钉着长长的铜钉,上面蒙着厚厚的牛皮,适合于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后读旧书,知道从前的人都穿木屐出门,但那些古人一到岳麓书院,就在木屐上刷些桐油,凉干收起来了,因为这里有长廊,根本用不着。古人中有一位叫罗典的,曾做过清代鸿胪寺少卿,掌朝会、宾飨赞相礼仪,整天跟王公大臣打交道,退休后,到岳麓书院做山长,是个典型的不愿穿木屐的人,他像修长城一样,将曲廊修到万花丛中,八九十岁还整天与学生忙着做这种事情,忘年其中,乐不自禁。那时候的读书人特别有情调,风景也特别流畅,万籁弹奏着浪漫的琴弦,闲闲地散落在庭院的周围。季节不停地转换着,在盎然的翠色中将嵯峨的奇观明澄地演绎下去。罗典就像一个须髯临风的魔者,又像一个高贵的酋长,将他的人马指向哪里,曲廊就修到哪里,直到站在曲廊上春天可以看花、秋天可以品桂、冬天可以赏雪、夏天可以消受清凉打止。手指挥动着清朝的时光,那是梦一样的光阴。

    清代的夏天是不是特别有韵律,我一点也不清楚。那个季节,庭院的四周森林茂盛,池沼密布,曲廊就着山势在树木沼泽间穿行,将奇妙的曲线绾在归巢的夕照中。黄昏在下午四点来临,杂役开始工作,将竹椅凉席摆到廊内,生上驱蚊虫的烟火,待乳状的烟霭徐徐升上林梢,月也上了梢头,罗典便率领生徒们来到廊下憩息。此后的这个黄昏,时光如水,内心如同月光一样清凉冰洁,青天碧水的情趣中弥散着透澈的凉意。

    那种纳凉是随意的,不用抱着线装的古籍,随意聊些异闻掌故,随意背一些古诗或是经典中的章句,讨论某一词某一典的出处,争论着某一篇文献的真伪,交流一些课诵的方法。躺在廊下,人是慵靡的,像乾隆年间烧制的青瓷上的懒猫,或者像闲睡在道光年间的木刻上的松鼠,当然也像民国年间丰子恺漫画上摇动蒲扇的童子或者是嗑瓜子的懒汉,在短暂的时候回归到了自然,体悟天人合一的真趣。

    就我的经验来讲,纳凉的时候总要找些《聊斋》故事来讲,还要找些瓜子来嗑,仿佛万千的情趣都集中在人语与物语上。而那萤火虫之所以飞过来,天上的星星之所以睁大眼睛,一定也是被这种情趣所吸引。不过,这些经验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如今在庭院工作,每每到回廊上闲坐,自然也会想起《聊斋》故事,想起儿时坐在廊内嗑瓜子的情形,想像着在这样的地方嗑瓜子,一定能嗑出鬼怪的奇韵,把噪声嗑成惊恐的赞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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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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