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福将他新出的长篇《心腹》送我，还在扉页上写下这么一句话：“我是你的心腹”。他在开玩笑。

    《心腹》是肖仁福继《官运》和《位置》后的第三部长篇小说。还是肖仁福擅长表现的机关生活和世道人心，真实得不留痕迹。写的是机关里人人见过的人物：领导司机。这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角色，虽然不官不民，却因常跟领导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是是非非，能干些别人摆不平的大事小事，看上去很是风光。

    《心腹》里的主人公杨登科，尽管是个司机，却因读过两年电大，抱负便不同一般。在世人眼里，司机是一个粗俗角色，而知识分子则是雅士。大凡纯粹的读书人难免斯文过度，很多事情反而做不了。像杨登科这般，读过几句书，不仅心机多些，又添了张文化脸谱，而需要动粗耍痞又绝对有一手。如此“文武兼备”，就注定他能成就番所谓的事业。

    肖仁福显然对机关人事的体察是相当透彻的。你进了机关，就得在里面混出个人样来，否则你就是弱智，就是混蛋。要混出人样，不做混蛋，又绝非易事，得动用你全部的智能甚至体能。终南捷径自然是有的，那就是早日做上领导的心腹。而做心腹也大有学问，不能逮住一个领导就做他心腹，千万别站错了队，投错了门。杨登科为了做心腹，可谓历尽艰辛，蜕了一层皮的。人在官场，只要按照游戏规则玩下去，运气不算太坏的话，总能修成正果。

    我比较熟悉肖仁福的作品，包括我曾为其作序的《局长红人》，以及《心腹》之前的两部长篇。他有厚实的生活，用不着编造故事，信手拈来就成。这当然是他的优势。可我有时又觉得他作品里堆积的生活太厚实，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心腹》让我看到了他的细微变化，其笔触更注重向人物灵魂深处探寻。或许《心腹》里杨登科的故事就是肖仁福本人的经历？我对肖仁福还是了解的，虽然他只管过司机，并没做过司机。小说对杨登科内心无奈，屈辱，挣扎，乃至自虐的描写和剖析，都似感同身受，局外人岂能体会得如此细致入微？

    肖仁福的小说是货真价实的好小说。好小说要有好故事，还要有深刻的内涵，这大概是不争的事实。仅有好故事不是好小说，仅内涵深刻却不忍卒读也不是好小说。有一些小说，不能说故事不抓人，可读完之后却觉得空空洞洞的，以后便再也提不起读这种小说的兴趣。还有一些小说，说是很深刻，可读起来特别吃力，味同嚼蜡，以后再碰上这类小说便望而生畏。肖仁福的小说却是可读好读耐读的，读的时候不忍释卷，读过之后发人深省。在《心腹》里，肖仁福把故事讲得很从容，很冷静，甚至很通俗，那起起落落的故事情节，浮浮沉沉的人物命运，实在令人牵肠挂肚。同时又不失其厚度和深度，通过这些故事和人物凸现出来的人生感悟，透视出来的世道人心世俗人情世态炎凉，实在让人回味无穷，叹惋不止。

    据说肖仁福也曾是领导的心腹，前程不错，差点儿就拥有了所谓的“位置”。不过他道行到底欠了些火候，终究是个文人，最后写起了小说。心腹不是谁想做就做得下的，就如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

                                                                     （《心腹》肖仁福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11月出版）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