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曾泽强走了已快两年了，我在广州的夜里时时梦见他，醒来时记起梦中与他相会的快乐，躺在床上惆怅得要发一阵子的呆。那里永远依稀可见一栋茅屋，就在如今大同小学马路的正对面，是泽强的家。虽则泽强的太公位极曾国藩湘军正一品，其时他的爸爸正拖一副板车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那时，我们都还只有10岁罢，就认识了并成了好朋友。当然，还有一个王群。他俩画水彩，自信画成了可以当凡高。我只喜欢速写，用铅笔在纸上对景勾线，时常做齐白石的梦。

    初中毕业后，泽强、王群考上对河戏校学舞台美术，我进了长沙师范。后来，泽强先在衡东花鼓戏剧团，后调到省湘剧院，做舞美设计并获得文华奖。王群如今在郑州，听说在绘画上也收获了可喜的成绩。

    文革第二年，我们三个好朋友又聚到一起，商量要搞个长卷画，题目就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计划拿出来，居然得到省革筹文化领导小组负责人王庆章的大力支持。以后一年多时间里，我们手持省革筹介绍信外出联系采访，如入无人之境。躲在红色剧院的楼上看楼下马路上跳忠字舞批斗走资派摇语录游行喊口号，觉得自己真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的快活。

    长卷画完成了，全长28米，高1.2米，这在那年月恐怕是全国最长的作品了。交上去至今下落不明。泽强最是着急，四处打听，说这是文革文物，很珍贵的。去年，我特意在星辰在线我的官方网站刊出一幅照片，那是我们长卷画创作组全体成员在湘江边上的合影，泽强站在中间是多么的青春焕发。

    泽强生性纯良，真心地愿人好。又喜欢把别人的好当作自己的好，把别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这些年来，我回长沙的次数多了，一是要去师大美术学院带研究生，又间常要办个把画展。每次回到长沙，宾馆房间里都设两张床，那个床位是泽强的，我停几天他陪几天。他又好像比我更忙，布展，买东买西，拍照片，招呼朋友见面聚会，安排录音又做记录，真是细心周到。晚上躺在床上，泽强总是说自己画画上没什么成绩，时间都被舞美设计占去了。我说，你在绘画上有全面的基本功修养，油画粉画国画都来得。他听了自是欢喜，又说来日方长，以后是要多画的。

    平日我在广州无事也喜欢打电话跟泽强聊天。那次打过去，手机无人接，家里也无人。到第三天再打家里，泽强爱人吴心接了。她说泽强睡在床上，不晓得能不能起来听电话。过了一会，电话里有泽强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还有点语无伦次。我大吃一惊，说我马上到长沙来。

    回到长沙，赶到泽强家里一看，他与一个月前我们分手时已判若两人。天还不太冷，却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裤，眼神和手势也明显的呆滞了。而且心里想的到嘴上说出来，又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他又说，这一个月来，先是回宁乡老家给祖上迁坟，是不是动土动错了？回到长沙又去招呼新房子的装修，可能又是累的？吴心背过泽强，从一个大纸袋里抽出四张大片子，我一看，悲从心起，通身冰凉。小声对吴心说，虽则如此，还是要住到医院去，让他心里好过些。

    泽强住进了东塘中医学院。春节过了，我又赶回长沙，想去再陪他几天。泽强靠在病床上，见到我，悲凉中也透出几丝难得的笑意。我们相对默然，这样子的坐着等时间。吴心说，医生讲了，随时都有可能。

    回到广州，过了两天，吴心在电话里平静地告诉我，泽强走了。我打电话给汪为义，请他和朋友们帮帮忙，去送送。隔天，为义来电话说，今天送的人很多，坐在车上，看空中飘下漫天大雪，四周真是净极了，静极了。在这样的气氛中送别泽强，是很相宜的。

                                                                                              2007年1月6日于广州骏景花园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杨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