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像一根绳索那样将他们牵着，内心一定有一种牵挂，风景一旦与精神联系起来，也就特别有神。

    栖鸾①嘉树倚云栽，
    一径春深翠作堆。
    听得空林人语响，
    山僧遥踏落花来。

    【注解】

    ①鸾：凤凰。相传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

    诗歌作者彭峨。彭峨（生卒不详），字玉峰，湖南湘阴人，清代诗人，嘉庆三年（1798年）举人。

    古代连接麓山寺与道乡祠的山道，因两侧植有桐树而成为岳麓八景中的一景，取名“桐荫别径”。南方多桐树，且以梧桐和油桐居多。我的故乡有两株根蔸庞大的古梧桐树，长出的幼株竹林一样茂密，人藏在里边，外面根本看不到。后来长大了，读《诗经》，知道凤凰也喜欢落到梧桐树上，就奇怪我小时候怎么没碰到凤凰。故乡油桐树也极多，山坡上到处都是，油桐树开一种紫白相杂的花，很好看。果实圆圆的，可以榨出油来。油不能食用，一般用于照明。没有电灯之前，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是在桐油灯下看书的。油桐的叶子大而规则，有一股天然的清香，常用来包麦子粑粑，味道好得很。后来进了城，天天吃白面包点，可就是吃不出家乡的桐叶味，这或许就是难解的乡土情结。我家离衡山不远，且七十二峰中有一峰从门前擦过，与岳麓山属同一山系，因此景中所指的桐树，大概不外乎梧桐、油桐两种。而这首诗中的桐树是指可以“栖鸾（凤凰）”停凤的梧桐。诗所写的是春景，写僧人在山道上踏青。翠色如烟，落花满地。赏景的人躲在暗处，静听“人语”由远及近，这是一种很惬意的境界。有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妙境。

    对僧人，我一直怀有复杂的情感，他们的灵魂有一种凄美甚至凄伤的气息，他们生命的全部尊严和秘密都属于佛，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这首诗有一种超越常情的偏爱。

    我因住在离寺不远的山下，黄昏和黎明常听到寺中的钟声，魂魄总被那内含魔道的声音吸过去，经常不由自主地沿着桐荫别径的古道向山寺走去。等到了那里，钟声已经停止。有很多次，累了，坐在山寺的门边，头靠在门上，听寺中的佛语，听着听着便睡熟了，成群的佛拿着桐树的叶子盖在我身上。有一年春天，我梦见佛把我抱到梧桐树上，吹一口气，我就变成了凤凰。这个春梦让我以为命运从此会有根本性的改变，乌鸡变凤凰的俗语就要在我身上应验。当然，现在看来，那只是一个黄粱美梦而已。由于红尘的遮蔽，凤凰始终离我有一段现实的距离。我常想，在我身上不能应验的东西，在僧人的身上未必不能应验。我是凡胎，他们是佛骨，况且，日日生活在佛祖的身边，添油上香，端茶送水，佛祖很可能会优先关照他们，但我至今也不知道僧人会不会做这样的梦。我对僧人的生活一直很好奇，曾经有过出家的想法，终究是尘根太深，不能入局。做僧人虽然清苦，但也很闲散，日常行事和课诵之余，有足够的时间浏览四时山景，洞悉万事万物。僧人沿着桐花盛开的山径像羊啮植物那样一路走下来，心里一定也有凤凰闹腾，凤栖梧桐这样的典故也会对僧人构成心理暗示。桐花落到头上，粘附在紫衣僧袍上，从天空和地面几个角度春意盎然地攻击，这种骚扰是有趣的骚扰。有一首歌唱道：“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桐花与“老虎”在僧人那里是等同的。偈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又云：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观山水的过程等于观花的过程。不过，偈又云：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山水已经是佛性的山水和哲学的山水。所以僧人即使见到“老虎”，也可以如此这般化解。僧人下山，山径像一根绳索那样将他们牵着，内心一定有一种牵挂，这多少夹杂了一点精神暗示，风景一旦与精神联系起来，这风景也就特别有神。

    如今的时代一切都已现代化，山中寺庙大多有自己的汽车，公路直达佛祖的脚下。出行以车代步，难得有机会再在古道上行走。景中的山道也就成了荒径，为榛莽所没，想体会那种春景竟已不可能。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因为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反过来理解，假使有路，但无人行走，这路就自然没有了。因此“桐荫别径”的名存实亡，时代负有责任。其实，一种景观消失了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附着在上面的文化精神。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