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长沙的屈子祠，还是汨罗的屈子祠，都是人类灵魂的祭场，万物在一条河流边相聚。 

    哀吾生之无乐兮（可叹我的生活确实毫无乐趣），
    幽独处乎山中（孤零零地住在山中）。
    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我不能改变志向随波逐流），
    固将愁苦而终穷（命该愁苦而困厄到底）！

                                                ——屈原

    长沙旧有屈子祠，建于嘉庆元年（1796），位于岳麓山古道林寺一带，曾一度称三闾大夫庙，又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后毁于20世纪80年代，如今要凭吊屈原只有去汨罗。

    长沙屈子祠今天能记起的人已经很少，没有人到古籍中探寻它，与此相反，汨罗屈子祠拥有盛名。设若有幸到汨罗，你会爱上那片土地，跟屈原的灵魂纠缠上，思想也就仿佛进入到一篇楚辞中，看到屈原其实并没有死，只是被拆散成了若干的零件，分藏在一些词句中，那些零件藏得很隐秘，没有人能够将他们一一找出来，因而，也就没有人能让屈原的肉体复活。在我写长沙屈子祠之前，为了了解祠庙建筑的原形，特地从长沙骑自行车去汨罗，路上走了两天。我像一个古代学子那样走走停停，怀抱着屈原的书，行吟于江边山野、地头田埂，夜晚随便敲开一户农家投宿，体验那种古雅恬淡的生活。我对屈子祠曾经存在过的文化生活很着迷。因为那样的祠庙完全围绕屈原的精神空间而展开，有一种心灵的幻想，思想的氛围变幻莫测。因为幻想存在，身处祠庙，能找到激情的安慰，视域被精神笼罩，能在瞬间感悟事物的真谛，辨别风吹过庭院的方向，预设自己的人生道路。我曾长久仰望汨罗的那座建筑，墙檐上的琉璃瓦、大门上的泥塑，用怪诞的眼神与我对视，门环和墙面出现斑驳的痕迹，石阶和栅栏的棱角都已磨平，由此我想，一种仰望也能将一座建筑改变成另一种样子，就像曾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他们看到了时间拿着锤子在祠庙深处工作。

    时间是一个勤劳的工作者，既能将精神打造出来，将灵魂磨出锋利的光芒，也能让一切变钝，甚至毁灭。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屈原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没有影响，那个时代的文献中也没有与他相关的记载。数年前有一位学者在研究《战国策·楚策一》时，意外地考证出一段文字中出现的“有人”即是屈原，以证明历史上确有屈原这个人存在。这个考证令人兴奋。但马上有学者指出，这恰好说明屈原在他那个时代的默默无闻，以至《战国策》只能用“有人”来称他。屈原在后世的盛名，得益于屈子祠这样的灵魂宣教场，由于这样灵魂教场的存在，屈原模糊的轮廓逐渐变成了清晰的细节，拔地而起的时空中，凸现了隐藏在事物背后的灵魂的高山。人们重塑屈原，内心圣明，想象奔驰，情感炽热，灵魂惊狂，生命跃出了世俗的地平线，上升到了凡俗生命难以仰望到的高度。重塑工作，实际上是灵魂的重造工作。也就是用浪漫主义的天性做着文化的加法和减法。像泥塑家那样，创造艺术。亏虚的地方补足，盈溢的地方减弱，根据事物的规律涂描着色，总之，使它变得清高，变得有质感，让它具备一件伟大艺术品所应该具有的一切品质，以求最终符合社会公众的需求。所以“屈原”这两个字，与其说是代表一个单一的人，不如说是两千多年以来一代又一代的文化人反复打造的一个文化品牌，是一个民族道德思想的集成体。人们在膜拜他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膜拜一个民族的神魂。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